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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百五十章 罪在朕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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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詹事府左中允林延潮,殿中眾太監們聽著這個名字后,呼吸都是一凝。

  這個名字這幾日來攪動整個朝堂上下,引天子震怒,甚至圣慈太后也是幾乎沒有一夜安枕。

  但在官員民間中是人人稱贊他,為民請命,不計生死。

  當然就有官員抹黑他是楚黨余孽,上攻訐太后,天子,乃轉移視聽,保住朝廷上的楚黨。簡而言之就是居心叵測的奸臣。

  然后就是這樣一個奸臣,在張居正過世前,舉朝譽之下,持中守正,與張居正劃清界限,甚至可以說交惡。

  在張居正過世后,在舉朝皆非之下,他卻出面維護張居正的身后,力諫保大臣身后之事,為此甚至入詔獄。

  這是何等行為?

  君子之行。

  司馬遷的報任少卿,眾人都有讀過。里面司馬遷自述,在李陵得寵時,他與李陵并無私交,然而待李陵被俘后,他是唯一一個在漢武帝面前為李陵辯護的大臣,縱因此判死刑亦要上諫。

  還有海瑞在世宗皇帝在位時,呈治安疏大罵天子,但在世宗皇帝去世時,但嘔飯大吐,痛哭不止。

  公義是公義,私情是私情,為公而不謀私。

  此刻在殿上念完林延潮的名字后,天子在腦海中,當場想到的就是司馬遷,海瑞兩個人。

  從古至今,總有那些人,為國家,不計生死,為百姓,不計禍福。

  “國有諍臣不亡國,”天子說完這一句,后突然大慟,于殿上捶胸道,“是朕冤枉了張太岳,是朕冤枉了林延潮,朕是昏君!朕乃昏君!”

  聽了天子的話,眾太監們都是跪了一地。

  平日天子一貫心高氣傲,而今日竟是自承其過,這簡直是前所未有之事。

  高淮則是悄悄抹淚,心道林中允你之忠節,陛下終于知道了。冤屈必然昭雪,板蕩可識誠臣。

  一旁張鯨卻知此事有蹊蹺,他任東廠督公刺探大臣情報,他所知林延潮雖非張居正一系,但與張居正絕非全無往來。

  但是在天子面前,他卻不會說。當然并非是因為張鯨是個忠直的太監,也并非是憑與林延潮交好就可以替他隱瞞。張鯨不說是因他收了林延潮一萬兩銀子。

  這個時候拿錢辦事張鯨絕不會把自己所知的情報,告訴天子,反而會竭力隱瞞。因為揭了林延潮的底,也不會對自己有什么好處,百言不如一默。

  這時天子問道:“四川道御史曾向宗彈劾林延潮的奏章發給內閣了?”

  張誠道:“已是發了,恐怕追不回來了。”

  天子冷笑道:“朕可是上了這些朝臣的當了,一個楊四知,一個曾向宗都是奸臣,朕怎么就聽信了他們的話?以后言官彈劾張太岳的奏章,朕不看了,都直接發內閣,讓他們自己票擬。朝局也交給內閣操心吧。”

  天子言語中滿滿的心灰意懶:“這皇帝愛誰坐誰坐,這天下索性就讓這班大臣們來管好了。”

  張鯨,張誠等太監們跪下磕頭道:“陛下,你乃天子,百姓福祉所在,你可不能不管天下蒼生啊。”

  天子負氣道:“管了又如何?朝局上都是這等奸臣。朕已先負了張太岳,又再負了林延潮,將他們抄了家,下了詔獄。可朕今日才知道,他們都是為國謀事的忠臣,朕如此待他們,怕已令天下寒心。”

  “你們以為你們不說,朕就不知道,林延潮下詔獄后,多少官員百姓指著朕在罵,罵朕是昏君。他們說得沒錯,朕就是個昏君。后世史必不會漏過記朕這一筆。”

  張鯨道:“陛下不必難過,雷霆雨露具是君恩,既是知道真相,陛下補償他們就好了。”

  “怎么補償?赦免張居正,朝廷的勛戚不答允,赦免林延潮,太后也不答允。而之前抄家,下詔獄的命令,都是出自朕的旨意。”

  “你們要朕自食其言嗎?如此百官臣工會如何看朕?指責朕昏庸,誤信了楊四知,曾向宗的讒言,維護天家顏面而將忠臣下獄?萬方有罪,罪在朕躬,說來說去,這一切都是朕的過錯,朕恨不得下罪己詔,以昭雪張太岳,林延潮的冤屈。可是朕不能啊。”天子邊說邊落淚,既是氣自己被大臣欺騙,也是為冤枉了張居正,林延潮難過。

  張鯨,張誠等太監也是陪著天子落淚,他們也明白天子苦衷。

  天子哪里有親自承認錯誤的。

  抄了忠臣的家,以及將諫臣下詔獄,哪一個都會令天子陷入罵名。這令非常好面子,想在史上做個與堯舜比肩的天子,以后如何面對天下臣民。

  所以罪己詔不能下,既然如此,唯有將錯就錯了,現在也只有將此遮羞布扯起來。

  “林延潮在詔獄如何?”天子向張鯨問道。

  張鯨答道:“回陛下,你之前吩咐對林中允要以禮相待,故而奴才聽了吩咐,令下面的人不得用刑。”

  天子釋然道:“此事辦得好,他已是為國家將身家性命都獻上了,你們不可為難他。”

  張鯨得天子夸獎,十分高興道:“奴才為陛下辦差,這都是分內之事。據奴才所知,林中允雖在獄中,但對陛下一字怨言,也沒有。反而與牢子們講授經,談圣人教化,傳永嘉之學。眾人都對他都是心悅誠服,不少人還拜在他的門下。”

  張鯨知道天子這一刻對林延潮滿滿愧歉,于是說這些話來緩解。

  天子聽了果真掃去方才頹然之色,拍腿道:“這是朕所知的林三元,嗯,榮辱不驚。昔日西伯拘而演周易,林延潮于詔獄講事功,此圣賢所為也。”

  “張鯨你辦得好,朕心甚慰。”

  天子說完伸手拍了拍張鯨肩旁。張鯨見天子居然破天荒的一日夸獎了他兩次,高興得無以復加,心想自己與林延潮為政治盟友,看來還真是對了。

  天子與張鯨說完話。

  這時一名太監來到殿內與張誠說了幾句。

  張誠聞言臉色一變,立即來至階下向天子稟告道:“陛下,登聞鼓院值鼓御史來報,林中允的夫人攜子,于長安右門外擊登聞鼓鳴冤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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