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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精一之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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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面對梅侃懇請他出山請求,正在林延潮意料之中。

  但見他站起身似虎很為難般踱步了一陣,然后伸手一按道了句:“現在還不是時候。”

  梅侃問道:“不知部堂大人所言的時候指得是什么?”

  林延潮道:“天時,地利,人和也!”

  “敢問什么又是天時,地利,人和?”梅侃一臉虛心的請教。

  林延潮沉吟了一會,然后道:“換在官場上句話說,天時就是朝廷上的風向,天下的局勢,地利就是官位的高低,手中的實權,人和就是上下的人望。”

  梅侃恍然道:“我有些明白了,孟子有言,天時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用部堂大人的所言,人望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  林延潮道:“正是如此,眼下去年的旱災雖已是平定,但太倉存銀無幾,朝廷用度捉襟見肘,內中空虛,必帶來四方不穩。國難思良將,這正是天時在我。”

  梅侃點點頭道:“正是如此。”

  “但天時不如地利,到何處做官?官位高低,有無實權?一名小卒就算如何懷力挽狂瀾之志,也難以成事。而我以三品京堂致仕,又在朝中多年,門生故吏鄉黨也算有一些,故而論地利,我擁其半也。”

  “最后就是人望,人望就是人心。若無人望,不能上下同心,就算身為樞廷宰相也不能成事,沒有人和,縱有天時,地利又有何用?所以人望若不到,時候就未到。”

  梅侃聽林延潮說了這些,很努力地在腦中琢磨。

  梅侃回去想了一夜,次日就告別林延潮匆匆離去了。

  林延潮明白自己話里打的機鋒不算太難,幾乎已到了露骨的份上,想必梅侃已是明白自己的意思了。

  于是他就不再理會,用心于書院的事上。

  近來鰲峰書院還辦還算不錯。

  總體上還是側重以科舉為重,但是純以科舉為重卻不足以培養學生的視野,格局,故而書院每半個月都會辦一場講會。

  講會是事先設正反命題,然后以學生辯論為主,然后由幾位院長,講師定高下。

  這就相當于一個辯論賽。

  至于辯論賽的命題,當然是書院出的,第一次講會出的命題是作學問是當形而上學,還是當形而下學。

  題目林延潮親自擬的,也有他的深意在其中。

  形而上學,一直是理學的主張,也就是道在器先,從二程到朱熹,這一學說發揚光大。

  至于事功學派,則提倡道在器中,后來林延潮提出了實踐出真知。

  而心學就是王陽明提出的,生而知之,學而知之,困而知之。

  生而知之,一萬個人中不過一二可以達到這樣境界,即不通過實踐而得出理論,但大部分人沒有這個資質,都是學而知之,甚至困而知之。

  這個觀點林延潮是贊成的,要知道理學的錯誤,在于大部分人都覺得理論先于實踐,而忽視了實踐的作用,最后導致理論脫離實際。

  而批判理學的錯誤,又令很多人都覺得實踐的重要,而忽視了理論的建設,將理論純粹視為了空談。

  放在自然科學里說,大部分科學理論都是從實踐中發現問題,再從其中驗證理論。但著名的狹義相對論,愛因斯坦不是通過觀察得到的,而是通過幾個物理公式推導得出的結論。

  自然科學與人文科學二者是共通的。

  自然科學之所以能理論先于實踐,是因為有數學的指引。數學是神的語言,一切自然學科的基石。

  但人文科學的基石是什么?

  譬如易經說了,天下沒有不變的道理,唯一不變的道理就是所有的道理都在變化中。

  道德經則說,可以說出的道理都是失真的。

  但儒家卻有自己見解,儒家心法,圣人十六字心傳里已經講清楚了。

  那就是‘惟精惟一’。

  這又回到了生而知之,學而知之,困而知之。

  王陽明用此解釋了道在器先,道在器中最后是殊途同歸的,將兩個南轅北轍的道理合二為一,這就是朱熹講的道出于一,明月印萬川。

  這就是惟一,辯證法三大法則里的對立統一。

  而兩個理論各執一端就是沒有辯論明白,或者沒實踐明白,歷史的彎路走得不夠多。真理是越辯越明。

  這就是惟精,辯證法三大法則里的否定之否定。

  舉個圓周率的例子,易經論證了圓周率是一個無限不循環小數,告訴你不要把他當作分數,整數。

  道德經論證,無論算到小數點后多少位,得出的圓周率都不是真正的圓周率,而不是告訴你既然如此算了干嘛。

  至于儒家則告訴你,你要是小學生作作業,咱們用惟一之法,圓周率的惟一值就是3.14,如果用來計算登月航天,圓周率必須要算到小數點后一千萬位,但咱們現在才算到一百萬位,那就繼續算,什么時候算好了再飛,這就是惟精之法。

  林延潮在此講會中將此道理,告知了自己的弟子以及學生們,并于講會之后,親自手書‘精一之功’將此作為匾額就懸掛在崇正講堂上。

  這話最早是王陽明說的,他曾多次提及‘精一之功’,作為王學功夫。

  多年之后,林延潮雖不任山長,但‘精一之功’卻成為了鰲峰書院的治學精神,深入每個學生的心中。

  而這二期的講會,則是談到儒法之爭。

  這講會林延潮也是列席旁聽了,這講會就是鰲峰書院里這些學霸們每月兩次的思維風暴。

  這講會一講不是一課,也不是半日,而是一講一日。

  各種思想可以在此碰撞,沒有統一的答案,也沒有想引導什么。這與非五經,孔孟之書不讀,非濂,洛,關,閩之學不講的東林書院截然不同。

  對于這樣放松交流的講會,這是學霸們最喜歡的,故而一個個摩拳擦掌要在講會中大顯身手。

  這一次講會也很精彩,儒法之爭,是可以引申出王霸之爭。

  而儒家和法家很多觀點上也是南轅北轍的。

  其中林延潮在當年的經筵上與周子義辯論差不多,當年林延潮的論點主要引用自南宋事功學派大儒陳亮的觀點。

  比如儒家講師古,法先王,恢復三代之治,保持約定俗成的規矩就好了,而法家講法古不如法今,法后王,一代更有一代的制度。

  這二者誰高誰低,千百年來都辯個不停,不同人不同的主張。

  但在林延潮看來,用精一之功就可以理解了。

  用圓周率來說,儒家講當年先圣費盡心血計算出圓周率是3.14,所以我們應當代代相傳,不能更改,不折騰,祖宗之法不可變。結果儒家的登月飛船跑去了火星。

而法家講法后王,我們今天圓周率算到了小數點后一百位,我們就把這一百位引用到日常生活中。結果法家小學生每天數學作業作到凌晨,家長在  事功大儒陳亮曾言,孝悌忠信不足不足以趨天下之變,材術智辯不足以定天下之經。

  這句話就是儒家不能趨變,法家不能為天下之本,要治天下儒法必須合一。

  但儒法合一不是3.14不行,小數點后一百位也不行,咱們就3.1415926一起取個七位數,大家就皆大歡喜了。這不是儒法合一,而是合稀泥,航天專家要罵你,小學生也要罵你。

  實事求是,具體問題具體分析,這就是精一之功。

  當然這是林延潮的看法,書院的學霸們則看法更多,他們引經據典辯得不亦樂乎。

  林延潮本以為儒法之爭會保持一個均勢,沒那么快分勝負,但結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。

  儒家是壓著法家打,這也多虧了儒家這么多年來對法家的研究啊。

  這一名學霸引出了法家經典商君書。

  民弱則國強,民強則國弱,有道之國,務在弱民。

  能制天下者,必先制其民,能勝強敵者,必先勝其民。

  民不貴學則愚,愚農不知,不好學問,則務疾農。善治國者,民不積粟,上藏野。

  任民之所善,故奸多。民貧則力,民富則淫。

  民,辱則貴爵,弱則尊官,貧則重賞。

  總而言之,法家學說就是弱民,所謂弱民,國家要用各種手段使百姓貧窮,愚蠢,如此財富才容易為國家聚攏,國家更好驅策這些沒有文化的百姓。

  這學說當然被在場讀書人大罵了。

  這時候突有一名弟子道:“家里有積蓄,又有文化的老百姓,能叫老百姓嗎?那叫封君,士大夫。”

  林延潮聞言看向此人,原來是外課生周起元。

  但見徐貞明這時候對林延潮道:“論及經義周起元是外課生中翹楚,我本以為他尊孔孟之學,沒料到卻給法家說話。”

  林延潮笑著道:“此正為我所欣賞的。”

  但見周起元環顧四周,然后向林延潮,徐貞明施禮。林延潮,徐貞明都是笑著點了點頭,以表示鼓勵。

  但見周起元來到講堂中央侃侃而談道:“眾所周知,商君入秦后,秦行變法之實。但商君入秦之時,見秦王時所講乃帝道,但秦王卻在打瞌睡,商君第二次見秦王時講霸道,然而秦孝公為之所動,何也?”

  林延潮,徐貞明聞言都是聽懂了周起元的言下之意并微微點頭,臉上露出贊賞之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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